风险负担规则在建设工程勘察、设计合同中的特殊适用

1. 基础概念界定：什么是风险负担？
   风险负担，是指在双务合同（双方互负对待给付义务的合同）中，因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的事由（主要指不可抗力，有时包括意外事件等），导致合同标的物毁损、灭失或给付不能时，该损失应由哪一方承担的规则。其核心在于，当合同一方履行义务所依赖的“标的”因非当事人的原因受损时，该方是否仍需履行对待给付义务（通常是价款支付义务），或已履行的给付是否丧失回报。基本规则是“交付主义”或“债务人主义”，但不同类型合同有其特殊性。

2. 建设工程勘察、设计合同的特殊性
   建设工程勘察、设计合同属于技术性服务合同，与买卖、承揽等以实物交付为目的的合同有本质区别：

   • 标的物非实物：其核心交付成果是智力成果——勘察报告、设计图纸、数据文件等。这些成果是“信息”或“技术方案”，其物质载体（图纸、文档）本身价值低廉，但其蕴含的知识、创意、解决方案价值巨大。
   • 价值在于应用：成果的价值体现在能否用于指导后续的施工。其“毁损、灭失”的风险，不仅指物质载体的物理损坏或丢失，更指因外部事件导致成果本身失效、无法使用或需重大修改。
   • 风险阶段多元：风险可能发生在勘察/设计工作过程中、成果交付前、成果交付后施工前、甚至施工过程中。
   • 与后续施工的强关联：勘察、设计成果的失效，往往直接导致后续施工合同的履行障碍，引发连锁风险。

3. 核心风险事件及其负担规则的特殊性
   在建设工程勘察、设计合同中，风险负担规则主要围绕以下几种情形展开：

   • 情形一：勘察/设计工作进行过程中，因不可抗力导致现场条件、基础资料或工作成果半成品灭失。
     • 规则：勘察、设计人（债务人）已完成的工作量因不可抗力而灭失的，勘察、设计人通常不承担责任。但其有义务及时通知发包人（债权人），采取必要措施防止损失扩大。对于已完成但灭失部分的报酬，需根据合同约定或公平原则处理。若合同明确约定工作成果按阶段交付并付款，已完成但未交付即灭失的阶段成果，勘察、设计人可能无法获得该阶段报酬；若约定最终成果交付后付款，则发包人一般不支付灭失部分的报酬。勘察、设计人自行投入的成本（如人、机、料）损失，通常自行承担，这是其作为专业服务方的商业风险。
   • 情形二：勘察/设计成果（最终交付物）在交付给发包人之前毁损、灭失。
     • 规则：此风险由勘察、设计人承担。因为成果在勘察、设计人控制之下，其负有妥善保管的义务。勘察、设计人不能以不可抗力导致成果灭失为由，要求发包人支付报酬。发包人有权要求勘察、设计人重新制作或采取补救措施，但若重新制作在技术上不可能或经济上极不合理（构成“履行不能”），合同可能解除，勘察、设计人应返还已收取的预付款等费用，且自行承担损失。这体现了“债务人主义”风险负担原则。
   • 情形三：勘察/设计成果已交付给发包人，在后续施工前，因不可抗力（如火灾、洪灾）导致成果毁损、灭失。
     • 规则：此风险由发包人承担。因为成果已交付，控制权和保管义务已转移至发包人。勘察、设计人已完成主给付义务，有权请求发包人支付约定的全部报酬。发包人可以要求勘察、设计人重新提供一份成果副本，但通常需另行支付成本费用。成果的“备份”义务归属，是合同谈判和约定的要点。
   • 情形四：勘察/设计成果交付后，因不可抗力导致工程建设基础条件发生根本性变化（如地质条件因地震剧变、规划政策突变、建设地点因灾无法使用），使原成果完全失效或必须作实质性重大修改。
     • 这是最复杂的核心情形。 风险负担规则呈现特殊性：
       1. 勘察合同：若地质勘察报告因地震等不可抗力揭示的地下条件与勘察时已发生根本性、不可预见的改变，导致报告结论失效，勘察人已完成符合当时规范和合同要求的勘察工作，通常不承担违约责任。发包人需承担重新勘察的费用和工期损失。勘察人原有成果的报酬，原则上仍应支付，因为其在交付时是合格的。
       2. 设计合同：情况更为复杂。可分为两阶段：
          • 施工前发生：如果因不可抗力导致已完成的施工图设计完全无法使用（如原址已不适宜建设），此时设计合同的目的已无法实现，可能构成“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而解除。设计人已完成的设计工作，应根据已完成工作的价值（如方案设计、初步设计阶段）和公平原则，获得部分报酬，而非全额。发包人承担主要损失。
          • 施工过程中发生：如果已按图施工一部分后，因不可抗力导致已建部分损毁且剩余部分需完全重新设计，风险负担需结合工程款支付节点、设计工作与施工的关联性判断。通常，已完成并通过审查的设计成果对应的设计费，发包人仍需支付。对于因设计变更（因不可抗力导致必须修改）而增加的设计工作，属于新的工作内容，双方应另行协商费用和期限。此时，风险实质已转化为合同变更或解除的问题。

4. 与一般风险负担规则的区别与总结

   • 区别于买卖合同：风险负担不简单对应“成果载体交付”，更看重“智力成果的有效性”和“合同目的（用于特定项目建设）的可实现性”。
   • 区别于一般承揽合同：工作成果的价值高度依赖特定项目的特定条件，一旦项目基础因不可抗力变化，成果价值可能归零，风险分配更需考量专业服务方的知识投入是否已物化为有效劳动。
   • 核心原则：
     1. 控制原则：成果交付前风险由勘察/设计人承担，交付后由发包人承担。
     2. 专业责任豁免：因不可抗力等非勘察/设计人技术过错或违约行为导致成果失效，不追究其专业责任。
     3. 等价有偿与公平：已完成的、在交付时合格有效的勘察设计劳动，应获得相应报酬，即使后续因不可抗力导致成果无法使用。报酬的计算需结合工作阶段、成果使用情况、合同约定综合判断。
     4. 合同约定优先：鉴于其复杂性，实践中高度依赖合同条款对各类风险情形下的责任划分、费用承担、工作变更和合同终止条件进行详细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