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解释的客观性 第一步：概念界定与初步印象 宪法解释的客观性，指的是在解释宪法文本时，是否存在一种独立于解释者个人主观偏好、价值判断或政治立场的、可以公共证实的、稳定且可靠的标准或方法，从而使得解释结果在某种意义上具有“正确”答案或可被理性论辩检验的属性。其核心关切是：宪法解释是法官或释宪者“发现”法律，还是“创造”法律。追求客观性旨在维护法的安定性、可预测性，并限制释宪者的恣意，确保宪法作为国家根本法的权威不因人而异。 第二步：客观性追求的必要性与内在张力 必要性 ：宪法条文往往高度抽象、原则化（如“正当程序”、“平等保护”），若解释完全沦为个人主观决断，宪法将丧失统一标准，法治基础将动摇。客观性为宪法争议的解决提供了一个“对事不对人”的理性框架，是宪法保持稳定性和权威性的重要支柱。 内在张力 ：绝对的、自然科学式的客观性在人文社科领域几乎不可能。宪法文本语言本身具有开放性，社会语境不断变迁，释宪者无法完全脱离其历史背景、前理解和社会价值观。因此，宪法解释的客观性并非“价值无涉”的绝对客观，而通常被理解为一种“主体间性”或“交互主体性”的客观，即通过公共理性、遵循特定方法规则达成的、可为法律共同体在特定时空背景下所共同理解和接受的合理性。 第三步：实现客观性的主要理论路径与方法论工具 为趋近客观性，宪法理论与实践中发展出多种路径，可归纳为两大类： 文本与原意导向的客观性 ： 文本主义 ：强调宪法文本的平常含义、语法结构和整体协调。客观性来源于语言的公共约定性，认为文本本身的含义能为解释提供确定、客观的约束。 原意主义 ：进一步探寻制定或通过宪法时的人民（原旨主义）或制宪者（原意主义）的意图。其客观性建立在历史事实的可探究性上，认为历史意图是固定的、可发现的客观标准，能有效限制当代法官的自由裁量。 原则与演化导向的客观性 ： 原则论证 ：不局限于特定历史意图，而是从宪法文本、结构和历史中抽象出根本性原则（如自由、平等、尊严），并在当下情境中予以具体化。其客观性依赖于法律原则的内在道德合理性和论证的逻辑融贯性。 先例约束 ：遵循先前判例（遵循先例），将客观性建立在制度的连续性和对过去权威决定的尊重之上，通过累积性的司法实践形成稳定的解释传统。 结构解释 ：通过分析政府各分支之间、联邦与州之间、政府与公民之间的权力结构关系来推导宪法含义。其客观性源于宪法设计的制度性逻辑。 第四步：客观性面临的挑战与当代争论 反多数难题 ：当非民选的法官宣称其解释是“客观”的宪法含义，并据此否决民选机构的决定时，其民主正当性会遭受质疑。客观性主张在此成为司法审查权对抗民主多数的盾牌。 方法论的不可通约性 ：上述各种方法（如文本原意 vs. 演化原则）常指向不同结论，且选择何种方法本身往往依赖于价值判断。这削弱了方法论能提供纯粹客观标准的宣称。 社会共识的碎片化 ：在价值多元的现代社会，就宪法的道德基础达成广泛共识越来越难，使得建立在“理性公众接受”基础上的主体间客观性也面临挑战。 批判法学与现实主义法学的冲击 ：这些理论从根本上质疑法律推理的客观性，认为其不过是政治选择、意识形态或社会权力的伪装。 第五步：作为“程序性”与“商谈性”的客观性 面对挑战，当代理论更多地将客观性重构为一种 程序性 和 商谈性 的概念： 程序客观性 ：不保证唯一正确答案，但通过严格的解释程序（如要求全面考虑文本、历史、先例、后果、体系和谐等所有相关因素）、充分的说理论证和回应质疑的义务，来约束释宪过程，使其决定是经得起理性检验的，而非武断的。 商谈客观性 ：客观性存在于自由、平等、理性的法律共同体（包括法官、学者、律师、公众）之间持续进行的论证商谈之中。一个解释结论的客观性，体现在它能够在这一开放、透明的论辩过程中，提出更具说服力的理由，获得更广泛的理性认同。 总结 ：宪法解释的客观性并非一个僵化、静态的“发现”过程，而是一个动态的、以文本和历史为重要锚点、以理性论证和程序约束为核心、旨在追求最大程度主体间合理共识的 规范性理想 。它承认解释中必然存在判断，但致力于通过一套严谨的法治技艺和公共商谈程序，使这种判断尽可能摆脱个人恣意，从而维系宪法的统一性、稳定性和高级法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