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规范的制度性理论 我们先从“制度”这一基础概念开始。在法律理论中，“制度”指的不仅仅是组织或机构，更核心的是指一种由规则创生、维系并赋予其存在意义的社会实践或事实。例如，“合同”、“婚姻”、“公司”或“所有权”，这些都不是简单的物理事实或心理状态，而是由一套法律规则体系所创造和定义的抽象实体。它们的存在和效力，完全依赖于相应的法律规范体系。这是理解法律规范制度性理论的前提。 接下来，我们需要区分两种事实：原始事实与制度性事实。原始事实是独立于人类规则和约定而存在的事实，如“这块石头是重的”。制度性事实则是在一套构成性规则体系下才成立的事实，如“张三拥有这块土地的所有权”。拥有所有权这一事实，无法通过物理观察直接获知，必须通过法律规则（即规定在何种条件下某人可获得所有权的规则）才能被识别和确认。法律规范的制度性理论的核心主张就是：法律世界主要由制度性事实构成。 那么，法律规范如何创造制度性事实呢？这依赖于“构成性规则”与“调整性规则”的区分。调整性规则调整的是先在的行为（如“禁止超速”调整的是驾驶行为）；而构成性规则则不同，它不仅仅调整行为，更是 创立了新的行为模式或实体 。其经典形式是：“在条件C下，X被算作Y”。例如，“根据公司法，当一系列条件（如提交章程、完成登记等）满足时，一组人的集合被算作一个‘法人’（公司）”。这里的法律规范就是构成性规则，它将原始事实（人的集合、文件）转化为法律上的制度性事实（具有独立权利和义务的法人）。 基于上述概念，法律规范的制度性理论旨在系统化地解释法律体系如何通过构成性规则，构建一个复杂、多层级的制度性事实网络。这个理论认为，法律体系是一个“制度性秩序”，其运作方式可以概括为：初级规则（如规定合同成立条件的规则）创生出初级制度性事实（如一个有效的合同）；而更高级的规则（如关于司法权力的规则）则授权特定的机构（如法院），根据初级事实，通过适用其他规则（如违约救济规则），创生出次级的制度性事实（如一份判决书）。判决书本身又是一个新的制度性事实，可能触发进一步的制度效果（如强制执行）。 该理论在法律方法论上具有重要意义。它强调了理解法律不能仅停留在规则文本或具体行为上，而必须深入规则所创生的 制度性实体及其逻辑关系 。例如，在分析一个公司并购案时，律师不仅要看交易行为，更要分析“公司法人资格”、“股东权利”、“资产所有权”等一系列嵌套的制度性事实是如何被规则建构、又如何相互作用和转化的。这提供了一种分析法律概念和法律关系的结构化框架。 最后，我们探讨该理论的贡献与局限。其主要贡献在于，它深刻地揭示了法律作为一种社会建构物的本质，将法律规范视为创造社会现实（尤其是权力、权利和责任现实）的工具，从而沟通了规范分析与社会科学观察。然而，批评者指出，该理论可能过于注重法律体系内部的逻辑自洽，而相对忽视了制度性事实背后的权力斗争、意识形态或经济基础等社会动力因素。它精妙地描述了法律大厦是如何用规则之砖搭建起来的，但对为何搭建、为谁搭建以及大厦的稳固性所依赖的地基（社会物质条件）着墨较少。 总之，法律规范的制度性理论从一个独特的哲学视角出发，将法律规范理解为社会现实的构成者，为我们理解法律体系的运作、法律概念的性质以及法律推理的结构，提供了强大而系统的分析工具。